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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·玳瑁戒 话不投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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拓跋锋最先不胜酒力,醉醺醺告罪自去躺着,朱棣与朱权两兄弟却是酒量甚豪,推杯换盏,直近子时,徐雯领着两个儿子去备开门爆竹,朱权便跟着走了。

    席间唯剩酒劲上涌,脑子浑浑噩噩的云起与朱棣两人。

    「内弟……哥……嗯……敬你一杯!」朱棣大着舌头,与云起那杯一碰。

    云起喝得晕乎乎,面前朱棣已变了两个,勉强拍了拍朱棣的肩,道:「姐夫!别的不说了!云起回去以后……定会……嗝……」

    「定会帮着你说话,什么黄子澄!方孝孺!都靠边!」云起两眼直转圈圈,断断续续道:「谁……敢诬你造反!我他妈就……抽刀子!捅死他全家!捅他十族!」

    「哈哈哈——」

    「哈哈哈哈——」

    朱棣与云起干了杯,一同仰天大笑。

    朱棣被酒呛着了,咳了几声,醉醺醺道:「哥……若真要造反呢?」

    云起一愕,道:「姐夫……」

    朱棣脸色一沉,拉着云起的手,道:「叫哥。」

    「允炆那废物……有甚好?」朱棣道:「再亲……比得上你的亲姐?」

    云起一瞬间酒醒了七八分,心里狂跳,不知是酒力所催,抑是亲耳证实了自己先前的紧张,脑子里犹如被敲了一棒,嗡的一声,思维一片空白,翻来覆去只思索着三字。

    怎么办?

    朱棣大着舌头,两眼通红,道:「来日哥坐正那位,六部、大学士、大将军,随便你……挑!哥答应你!」

    云起强自镇定下来,两眼迷离地看着朱棣,竭力装出一副醉相,摆手道:「不……不成。姐夫……」

    朱棣怒道:「叫哥!」

    云起迷迷糊糊道:「姐夫杀了我罢,杀人……灭口,免得……坏事!」

    朱棣眯起双眼,看着云起,一手按着桌上瓷盘,瓷盘发出「咔嚓」轻响,一道裂纹扩开,碎成两半。

    朱棣手指摸上了那锋利的碎瓷边缘,喃喃道:「怎能杀你?不成……就不成。」

    云起双眼没有焦点地望着朱棣,朱棣咽了下唾沫,摇了摇头。

    云起吁出一口滚烫的酒气,道:「不成,便如何?!」

    朱棣松了云起那握杯的手,一手顺着云起手臂摸上去,摸了摸他的脸。

    朱棣冷冷道:「既要喊姐夫,来日……你便是国舅爷,也仅是个国舅爷。」

    杀机转瞬即逝,云起闭上双眼,碰的一声前额磕在桌上,醉倒了。

    云起的意识已趋近迷糊,神智中无数场景跳跃变迁。

    十二岁时,一群侍卫哄然而上,将年仅十岁的朱允炆挤在墙角,允炆大哭道:「云哥儿救命啊!」

    小云起甩开拓跋锋的手,拼死喊道:「莫欺负允炆!」

    十六岁时,玄武湖畔,桃花缤纷盛开,拓跋锋与云起并肩躺着,拓跋锋忽地坐起,翻身扑在云起身上。

    「老跋你干嘛!别……」

    「师哥想死你了!」拓跋锋笑道,一面死不松手,按着云起一顿猛亲。

    八岁时,灵堂内哭声,骂声汇集于一处,徐达黑黝黝的棺材前,朱棣直着脖子大嚷:「打女人算什么——!打女人算什么!!***!!」

    朱棣拼死护着徐雯云起两姐弟,任由徐达亲戚拳脚朝自己身上招呼,吼道:「住手!你们这群没心肝的!好歹也是徐将军的儿啊——!我□们!」

    朱棣抱着小云起与徐雯,一面不住朝外退去,边骂道:「一群龟卵子!有本事与王爷……」

    说着让徐雯看好小云起,捋了袖子,抢入战团,与徐辉祖,徐增寿两兄弟乒乒乓乓地打在

一处。

    徐辉祖抡起条凳朝朱棣身上不留情地猛拍,大骂道:「朱家全是畜生——!打死这小畜生!咱爹就是吃了那狗皇帝送来的蒸鹅……」

    徐雯尖叫道:「别打了!王爷!我们走!」

    朱棣如同丧家之犬般被徐家兄弟一顿不留情的痛打,赶出府外。

    徐雯大声恸哭,朱棣两眼通红,转身对着徐雯便要跪。

    「莫犯浑了,这又与你何干……」徐雯哽咽着来扶朱棣。

    朱棣满头是血,长叹一声,三人便这么静静蹲在徐家府外的围墙下。

    小云起忽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,朱棣手忙脚乱地拭去头上的血,别过脸去,只以为那副模样将小云起吓着了。

    小云起一面哭,一面伸手去拉朱棣的袖子。

    徐雯咽了眼泪,舒了口气道:「别想了,看你把云起吓的。」

    朱棣这才点了点头,转过身来,把小云起抱在怀里,道:「云起,回南京后,千万莫乱说,懂么?」

    蒸鹅。

    云起猛地从床上坐起,疾喘数声,满身大汗,犹似水中捞出来的一般,拓跋锋坐在床边关切道:「怎了?」

    云起掀开身上盖着的袍子,看了一眼,那是朱棣的饕餮红锦王服,想是醉倒后被朱棣抱着进了内间,放在榻上。

    「什么时辰了?」云起头疼得厉害。

    拓跋锋酒已醒了,笑道:「子时了,王妃和王爷在放爆竹呢。师哥抱你出去?」

    云起吁了口气,与拓跋锋对视,两人心有灵犀,安静地接了个吻,继而手拉着手,走到前院。

    朱权,徐雯与朱棣三人站在一处,朱棣笑着招呼道:「快来!点炮了点炮了!」

    恍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,朱高炽手持一根檀香,道:「小舅来还是甥儿来?」

    徐雯笑道:「你点就是,云起笨手笨脚,别炸着了。」

    云起见那一家人融融之乐,情不自禁跟着笑了起来,朱权两手仍被束着,朱棣探手到朱权耳畔,伸出食指塞住朱权的耳朵。

    徐雯伸指堵着小儿子朱高煦双耳,云起笑道:「有那么响,一个个怕得跟什么似的……」一句话未完,拓跋锋冰凉的修长手指已伸来,堵住云起双耳。

    拓跋锋手肘搭在云起的肩上,把下巴搁在云起脖旁,笑道:「点了!」

    朱棣道:「儿子!点!」

    朱高炽燃着了引线,王府管事登时挑高了那一长串爆竹,轰天动地爆竹响,徐雯尖叫数声,众人哈哈大笑,北风卷起,将那红纸碎吹得纷纷扬扬,漫天遍野地撒了下来。

    王府开门炮一响,登时北平千家万户纷纷应和,爆竹声惊天动地,旧岁除,新年至,无数孩童欢快的喊声汇成一股洪流,在北平上空飘荡。

    同时间,南京,朱允炆正式登基,身披袍,诏告天下,改换年号为「建文」。

    建文元年便这么来了,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,又在所有人的意料之外。

    建文这一年号,犹如一个巨大的漩涡,将无数人卷进了各自的宿命中,宿命的轨迹交错繁复,直至靖难之役告捷,云起回想起这夜,仍不得不暗叹天意的巧妙,人生的无常。

    时间转瞬即逝,正月十六,云起省亲告假结束,动身回南京。

    徐雯自是吩咐下人收拾了满车的货礼,捎去给南京锦衣卫的一应同僚,清晨天不亮便起,整个王府内忙得团团转,六辆大骡车押了数十口大箱,停在王府正门处。

    云起道:「姐,够了,别再朝车上塞东西了。」

    徐雯只当听不到,又吩咐道:「当心着点儿,捆严实了啊,那箱里都是腊味干货……」

云起蹙眉道:「好了,捎这许多回去,哪吃得完……」说毕心中一动,凑到徐雯身边,躬身,仰起头来,见徐雯眼眶微红。

    徐雯别过头去,笑道:「这一去,又得是一了。人这一辈子呐……也没几能过。」

    云起倏地被这句话弄得也伤感了起来,抱着徐雯,道:「等辞官了就回家陪你。」

    徐雯抬袖拭了把眼泪,强颜笑道:「讨个媳妇儿一起回来更好,有小孩儿,姐替你养着。」

    云起大窘道:「还是算了。」说着又哭笑不得地看了拓跋锋一眼。

    「???」拓跋锋一截木头般杵在马车旁,满脑袋问号。

    拓跋锋想安慰几句,又不知如何说,想了半天,于是道:「别难过,不定年底又见着了……」一句话未完,脑袋上已吃了个爆栗。

    朱棣箍着拓跋锋的脖子将他拖到一旁,咬牙切齿低声道:「这话也说得的,生怕没人知道呢!」

    徐雯与云起那厢仍拉着手,恋恋不舍,徐雯忽地想到了什么,道:「姐给你派了个小厮跟着……三保!」

    云起瞬间哀嚎道:「不是吧——!不要可以么?!」

    三保笑着应了声,站在墙边上,挎着个布包,手上端着个木盒,道:「王妃着我跟着舅爷回京。」

    徐雯正色道:「三保是个有眼色的,知道啥话该说,啥话不该说,办事也利索,你姐夫说锦衣卫正使房里宽敞,让他住外间,平素三顿与侍卫们一处吃就是。」

    「何况三保也吃得不多……一顿就两碗饭还不吃猪肉,哪像这吃饭不干活的……」徐雯说着用手去戳拓跋锋,拓跋锋晃了晃,徐雯无比愤怒道:「光早饭就得吃十二个包子!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「姐你稍停一会儿,我跟你缩……」

    「不要缩拉你缩什么缩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听我缩……」

    「那个……夫人……」

    「你不要缩了不要缩了,你们都不要缩了,先听我缩……三保会写字儿,跑腿,做饭,洗衣服,养马,蒸糕点,说笑话儿,武功也不错,一把弯刀使得像模像样,还会剪过年用的窗花儿……」

    「停——停!」

    「又是回人,懂突厥话,蒙话,回人话……」

    徐雯在那处不住念叨,浑没给云起留插嘴的地儿,又朝三保道:「你给我看好了小舅爷,饭记得让他吃,也不可累狠了,知道么?」

    云起绝望道:「你起码要问一下我的意见吧,姐!」

    徐雯道:「磕头!」

    三保利索跪下,朝朱棣徐雯磕头,朗声道:「谢王妃,王爷养育之恩,三保这就去了,为小舅爷赴汤蹈火,在所不辞。」

    果然是个有眼色的,云起心想,谢恩那时也知道把「王妃」说在「王爷」前头。

    徐雯拂袖道:「快去吧,记得想姐。」说毕把袖按在鼻前,竟是也不送行了,转身入府。

    云起无奈,只得把三保勉为其难地收下了。

    朱棣道:「内弟,保重。姐夫不送你了。」说着上前抱了抱云起。

    云起上前与朱棣拥抱,两手搂着朱棣脖颈,朱棣双手半点不老实地抱在云起的腰上,姐夫小舅子和乐融融,亲情温暖。

    云起略有点尴尬,转身推开朱棣,道:「你去陪着我姐罢。」

    朱棣道:「嗯,这就去。」

    朱棣嘴上说「嗯」,抱在云起腰间的手却仍不放。

    云起咬牙道:「松手……」

    朱棣揽着云起的腰死不放手,拓跋锋的脸瞬间就绿了,二话不说,走上前来,抡起拳头便朝朱棣开始招呼。

    「……锋儿!」

「哎!你俩干嘛这是……师哥!停!」

    「哎呀——哎呀——」

    变故倏生!只见拓跋锋揪着朱棣衣领提拳便揍,朱棣冷不防挨了一拳,晕头转向地去推拓跋锋,两人扭来扭去,打成一团。

    云起与三保俱是看傻了眼,张着嘴,怎突然打起来了?!

    「***的吃里扒外的小狼崽子,王爷抱一下自己小舅子又怎了……哎呀!哎呀!」

    「猢——」

    「……」

    云起束手无策,大叫道:「别打了!姐!快来!你们看我姐来了!我姐来了——!」

    朱棣与拓跋锋打得火热,云起吼道:「三保!你架王爷,我架师哥!」说着把心一横,抢进战团。

    是时只见砰砰哐哐,尘土飞扬,打成一团,两人冲进打得不可开交的朱棣与拓跋锋身前,咬牙将其分开!

    三保也横该命犯天煞,刚跟了云起便挨一顿胖打,拓跋锋与朱棣的拳脚绕开云起,八成都招呼在三保身上。三保一面大叫,一面把朱棣胳膊勒到背后,不住后退,云起才堪堪按着拓跋锋,心有余悸地看着这义父子二人。

    朱棣尚且飞脚,高蹬,怒目骂道:「我踢死你——!」

    「好了好了!」云起怒道:「别打了!」

    拓跋锋被云起按着,那厢三保被瞎拳揍得鼻青脸肿,松开朱棣。

    朱棣恨恨一整袍襟,靠近些许,道:「你这就回南京去了……」

    「嗯」云起又好气又好笑,拓跋锋也不打了,道:「我的,不许抱。」

    孰料朱棣说话是假,讨场子是真,衣袖一扬,又给了拓跋锋一拳。

    「哎姐夫!混账!」云起抓狂道:「师哥你给我回来!」

    拓跋锋不干了,冲出去追朱棣。

    云起哭笑不得,道:「走了走了!别理他们,三保,上车。」

    马三保又看了一会,惴惴跟着云起上了车。

    朱棣飞快逃跑,拓跋锋大步流星地追,追上了又给了朱棣一脚,于是朱棣横飞出去,堂堂王爷摔在院子里,不动了。

    「?」拓跋锋看了一会,将朱棣翻过来,朱棣四脚朝天摊着,拓跋锋道:「云起!你等我!」

    说着凑前听了听,确认朱棣没死,方起身走向马车。

    朱棣装死片刻,蹦起来跳脚道:「你等着瞧!胳膊肘子往外拐的……」

    拓跋锋又转身去追,朱棣忙不迭地逃了。

    云起笑得乏力,吩咐道:「快开车……再不开小爷的命儿就得交代在这里了。」

    「云起!」拓跋锋喊道,跑向马车。

    拓跋锋呆呆看着那车,拔腿就追,跑了几步,终究停了脚。

    云起掀开车帘,朝后望来,道:「师哥!」

    拓跋锋挥手道:「云起,你等我!」继而从怀中取出一枝竹笛,悠悠吹起了曲子。

    春日煦暖,笛声穿越晴空,于北平城上婉转回响。

    云起蜷在车内软椅上,一手揽着三保,望向窗外碧蓝长空。

    「他也学会新曲儿了。」云起笑道。

    三保笑答道:「汉人的曲儿三保知得不多,请舅爷赐教。」

    云起道:「我在舞烟楼外,也听阿姑们唱过。」

    三保揶揄道:「舅爷常去?去得熟?」

    云起正色道:「怎可能去拿那苦命女子作乐?偶尔回去看看,坐着听听曲,赏几个钱,也就罢了。教你,这曲儿唤西风凋。」

    回去看看?三保敏锐地察觉出了一字。

    拓跋锋静静目送马车离去,繁华大都,人烟喧扰,那马车载着

他心中毕生所系,离开北平,驰向南京。

    云起一脚架在窗台上,一晃一晃,自顾自哼唱道:

    「昨夜西风凋碧树,独上高楼,望断天涯路。」

    「欲寄彩鸾兼尺素,山长水阔知何处……」

    ——卷二·玳瑁戒·终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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