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渊城东市的悦龙局客栈,历来是龙渊皇朝举行山海秘境大会时,指定的入住客栈。
此时后半夜都将过去,是以大堂里只有零星几个醉汉。凤萧炀先来一步,约定好为二人准备房间,因此当白筱和凤沉璧到来时,刚一报上名字,跑堂就立刻将房间牌号分给了二人。
二人也没急着在深更半夜打扰凤萧炀的美梦,而且此刻他们更为在意秋梦萦交给他们的那幅画,那是杀害风息氏的凶手息广所留。
据秋梦萦说,息广曾经对她说过,这幅画便能讲述他的过去和一切秘密,所以二人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画中内容。
「看来那个息广,看人也不怎么准?」在摊开那幅画之前,白筱叹道:「他把秋梦萦当徒弟、亲人或者知己……反正不管是什么,倒是和她真的交心。却没想到,后者转手就把他的秘密当做与万金堂交易的代价了。」
「不论她与万金堂交易了什么。」凤沉璧道:「那女子一定不是池中之物。」
「池中之物也不会进皇宫,更不会认识苏空世啊。」白筱道:「先不说她,快把画打开看看。」
在白筱的催促下,凤沉璧展开了那幅画。但是随着画卷逐渐呈现在眼前,上面的内容却令二人同时一怔。
「……」
「这是幅什么画,我看不懂。」静默许久之后,白筱举起画,翻来覆去的看,眉毛皱得仿佛可以打结。
「要说是画的什么认不出来也就罢了,这根本不算一幅画吧?」半晌,白筱泄了气,忿忿地将画放下,瘫坐进了椅子。
「饲主,白筱才疏学浅,你知识渊博,修养更深,你继续琢磨吧,我放弃了,那个笔法看得我头晕眼花的……我现在,一闭上眼睛,就感觉一团乱麻似的黑墨在我眼前转来转去,转来转去……」
凤沉璧哑然失笑。不过,他看得出画上的工笔灵巧,虽然表面是一团无法形容的黑色乱麻,但绝非随手涂鸦,作画者一定是有意而为之。
只是凤沉璧一时还不能看出其中的玄机。
「对了!」白筱忽然一拍桌子,说道:「饲主,也许有一个人能看出些门道!」
「画绝君迁子吗?」
白筱点头,「知我者,凤少城主也。」
「但据我所知,君迁子前辈前些日子去了蛮荒采石,如今不知其身在蛮荒何处,要如何找到他?」
「蛮荒我也有熟人啊,你忘了?」白筱眨了眨眼睛,莞尔笑道:「这事简单得很,我给阿巫写信叫她帮我们打听,就算他在深山老林,阿巫也有办法找到他。」
凤沉璧豁然开朗:「若是月姑娘能帮忙找到君迁子前辈,最好不过了。」
「明早我就写信,所以……我们先不看这劳什子了……」白筱起身收起画,慢吞吞地打了个呵欠:「忙了这些天了,咱们都好好休息一下吧。」
——
次日一早,凤萧炀精神百倍的出了门,忽然发现隔壁和对面皆有人住的迹象,正要上前查看查看,正巧白筱出了门。
「筱筱你们到了!」
「早啊弟弟,叫白筱姐姐。」白筱揉着眼睛,虽然还未清醒,但已经下意识和凤萧炀斗起嘴来。
凤萧炀刚要上扬的嘴角立刻向下,接着翻了个白眼,嘟囔道:「弟弟,弟弟,你嫁给我哥哥了吗?没过门就不要跟我攀亲戚!」
话音一落,白筱嘿嘿一笑,走到隔壁去敲凤沉璧的房门,边敲边喊道:「饲主,你快出来瞧,你弟弟甚是关心你的终身大事,都已经到了饥不择食的地步了,真是感人至深!」
「饥不择食才不是那么用的!」凤萧炀的白眼翻得更起劲了,还想再辩解,发现白筱的眼睛下面淡淡
的黑眼圈,顿时一愣:「你们赶路一夜没睡吗?」
「我们其实昨天下午就到了。」白筱答道。
凤萧炀奇怪:「那你们一个两个如此困倦,昨天晚上干什么了?」
白筱嘻嘻一笑:「大人的事,小孩子不要打听。」
凤萧炀顿时整个脸红了起来,指着白筱惊道:「你……你们……」
「我们,我们什么?」白筱一巴掌打开凤萧炀的手指,揶揄道:「你想些什么?」
「你又戏耍我!」凤萧炀眼睛一瞪,哼了一声,闹起了脾气。
白筱见他气呼呼的,脸颊鼓得像个松鼠,笑的更加放肆:「弟弟,你这是要吃空气吗?」
「你!」
就在这时,凤沉璧终于出了门,看到凤萧炀撅上天的嘴,先是一怔,继而笑着问道:「只听你们吵闹,又拌嘴了么?」
「谁要和她闹了。」凤萧炀白了白筱一眼,哼道:「分明是她一个女孩子家,满嘴胡说八道。」
「筱筱说了什么?」
「没什么。」白筱照旧嘻嘻一笑,戳了戳凤萧炀的肩膀,哄道:「好弟弟,别耍性子,我给你道歉好不好呀?」
「去去去。」凤萧炀无比嫌弃地后退了半步:「你不占我便宜,我就烧高香了。」
三人刚刚说完,忽然远处传来了一个声音朗声笑道:「凤兄,别来无恙?」
来人剑眉星目、相貌俊朗。他穿一身火红圆领袍,腰束鸟兽绦环,下面挂着一把红伞。奇特的是,他右鬓有一缕红发,十分惹眼。
此人正是大名鼎鼎的火伞炎官,与凤沉璧同为「道门三杰」之一的玄一教弟子,离饮欢。
「离兄,好久不见。」凤沉璧见到熟人,作礼答应。
离饮欢走上前来,又看向白筱笑问道:「白姑娘,你们家少门主可好?」
「他能有什么不好?说不定还惦记你。」白筱答道,离饮欢与夭夜宸是多年的挚友,虽然白筱对他们是如何成为朋友一无所知,但二人兴趣相同,都好看别人热闹,在她看来就是臭味相投。
「饮欢生平什么都不怕,最怕他惦记。」离饮欢闻言,连连摇头,笑道:「再惦记几回,饮欢怕是要被逐出玄一教。」
白筱知道他说的是生辰时夭夜宸在教主面前用了一招气元汇形,害他关了禁闭之事,笑而不语。
凤萧炀见到离饮欢亦是很高兴,向凤沉璧说道:「哥哥,离兄对龙渊城简直了如指掌,我到龙渊城这几日,也承蒙离兄关照了。。」
「叫离哥。」离饮欢拍着凤萧炀的肩膀,说道:「你们来的正巧,我正想邀请萧炀小弟去吃烧鸡。」
「今日是烧鸡吗?」凤萧炀本想反驳那句「离哥」,但听到离饮欢是来邀请他吃饭立刻将话咽下了:「不过明日便是山海秘境大会,各派之间剑拔弩张,离兄还有心情吃东西吗?」
「都说了叫离哥。」离饮欢语重心长道:「吃饭可是件大事,无论何时都不能轻率对待。要我说,如今的修道者,非要弄个辟谷才是给自己添麻烦,试问哪一个生灵出生以后没有吃过东西?由此可见,吃饭并不会阻碍修行,恰恰相反,吃即乃返璞归真之道。」
「我说的不是这意思。」凤萧炀道:「我是说你……」
「什么意思都不能把吃饭落下。」离饮欢一把搂过凤萧炀的肩膀,打断了凤萧炀:「快走,蒜香的烧鸡等着呢,你一定喜欢,不像天轮寺那个小和尚就不懂桃花鸡的好处。」
「你叫和尚吃荤?人家没打你都很客气!」凤萧炀被离饮欢拉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,还不忘回头叫凤沉璧和白筱。
几个人很快出了客栈,离饮欢对凤萧炀勾
肩搭背走在前面,白筱和凤沉璧则落在后面,看着离饮欢不停逗凤萧炀发笑。
「饲主,明天的比赛,你们不参加吗?」白筱问道。
「和你们九尾神狸族一样,我们凰族的根基传承的是血脉而非机缘。」凤沉璧答道,「但是两百多年前,我族那位凤无鸾长老参加过。」
「最后怎样了?」
「他说机缘对凰族益处甚微。」凤沉璧答道:「但是他在逍遥宫的道法上确有收获。」
白筱和凤沉璧正在谈论山海秘境,突然,他们听到了凤萧炀惊讶的声音:「这位姑娘,请问你有什么事?」
白筱抬头看去,只见一位女子拦住了凤萧炀和离饮欢。
那女子梳着灵蛇髻,头上只插一朵珍珠簪子,月白抹胸如云堆雪,淡黄罩衫轻如蝉翼。而她的披帛穿法最为奇特,先是缠在腰间的腰封外,在腰后成结后,才反搭在手臂上,在披帛的两端,还垂坠着两颗并不能发响的空铃铛。
而这女子容貌也极其出众,肌肤若雪,眼似点漆,眉心一点朱砂,气质更是淡漠出尘,如同画中走出的仙子。
白筱与凤沉璧对视一眼,觉得这女子非同一般,连忙走上前去询问:「怎么了?」
那女子一双眼睛穿过了凤萧炀落在凤沉璧身上,静静地望着他,久久没有说话。
凤沉璧被这女子看得有些不自在,轻咳一声,问道:「姑娘,你……」
「你是不是叫做,凤沉璧?」女子忽然开口,声音也宛如空谷中的山泉般清冽。
「在下正是凤沉璧。」凤沉璧答道。
「我叫南漠寻。」女子道:「我,找你很久了。」
凤沉璧纳罕不已,他从不认识眼前的女子,不知道为何她突然说出找了自己很久的话来。
「唔,饲主?」白筱见他愣神,迟迟不回应姑娘的话,忙小声叫他。
凤沉璧下意识看了白筱一眼,才道:「姑娘,可在下并不认识你啊。」
南漠寻闻言,表情似乎有些失落,半晌后,她微微垂下眼睛,轻声说道:「我,很饿。」
四人均是一怔。
「我们正要去吃饭。」凤萧炀率先有了反应,殷勤地笑道:「姑娘,你跟我们一起吧!」
「对,姑娘既然饿了,就跟我们一起去如何?」白筱也立刻笑着附和。
南漠寻这才抬起头,略带委屈地小声说道:「对不起,我没有钱了。」
「无妨,今日是我请客。」离饮欢也打圆场:「请吧,我们正要去前方不远的仙客楼。」
「多谢。」南漠寻点点头,又望了凤沉璧一眼,跟上了离饮欢。
白筱一边看着她的背影,一边小声调侃:「饲主,你哪里认识的这么个貌美姑娘,还始乱终弃,把人家忘光了。」
「筱筱,话不可胡说。」凤沉璧连忙否认,一字一顿地认真说道:「我真的不认识她。」
「那她为什么找你?」
凤沉璧摇头,他也想不明白这位姑娘为何要寻找自己,「我不知道,且到了仙客楼再问她吧。」
仙客楼是龙渊城最大的酒楼,正如离饮欢若说,仙客楼的桃花鸡是龙渊城一绝,其色香味无一不让食客赞不绝口。
南漠寻也显然被桃花鸡吸引,加之腹中饥饿,凤沉璧见状,也不好在她吃饭时询问。
待一顿饭成了残席,南漠寻方才抬起头,慢慢地说道:「我从南海龙绡岛而来。」
「龙绡岛……我听说,南海龙绡岛有鲛人,那可是真的?」白筱一听龙绡岛,顿时好奇问道。
「确实有鲛人不错。」南漠寻点点头,继续看向凤沉璧:「我找
你,很久了。」
「我之前去了凤凰城,见到了城主,他说你在这里。」南漠寻话音一顿,打量着凤沉璧,秀眉一蹙:「你……你的血脉……」
「姑娘!」南漠寻还没说完,凤沉璧就打断了南漠寻:「你是为什么事来寻我的?」
南漠寻一怔,脸上流露出困惑,但她见凤沉璧似乎有意不让她问出血脉的事,最终没有继续这个话题,改口说道:「我的先祖姓凤,是两千三百年前去龙绡岛的。」
「姑娘是凰族人吗?」凤萧炀吃惊地问道。
南漠寻点点头,继续说道:「我听说,凤凰城的生死决,已经遗失了完整的心法。」
南漠寻说的不错,生死决本是个浴火重生的心法,是凤凰城最重要的传承,但可惜的是,凤凰城的生死决在一千多年前被毁,如今残缺不全,加之龙渊大陆上的凰族受灵气渐稀影响,血脉之力的传承也一代不如一代,因此两百多年前,凤无鸾用生死决镇压天雀灵,才会耗尽精元而亡。
「莫非,姑娘你……」凤萧炀突然觉得,他知道南漠寻接下来要说什么,不由得心跳逐渐加快。
果然,南漠寻下一句话,让凤沉璧与凤萧炀兄弟同时呼吸一滞:「我带来了,真正的生死决。」
南漠寻话音未落,凤萧炀已经猛然离座站起身来:「姑娘此话当真吗?」
南漠寻点头,郑重地说道:「我来到中原以后,听说了凤凰城那位长老的事,甚是遗憾,倘若他修习的是完整的生死决,就不会元神俱灭了。」
「只是……」南漠寻话音一顿,看向凤沉璧欲言又止,半晌后,轻轻叹了口气。
「只是什么?」凤萧炀莫名其妙。
「生死决想重回凰族,我一个人的力量是不够的。」
「这有什么,哥哥的血脉之力是完整的,他能够先跟姑娘学习!」凤萧炀说道,神情得意的仿佛是在说自己而非别人。
然而,白筱发现面对南漠寻投来的目光,凤沉璧却移开了视线,忧虑的神情一闪而逝。
白筱微微惊讶。
以她对凤沉璧的了解,除了凤凰城被毁一事外,他还不曾在什么事上露出过这般心事重重的表情。
白筱对南漠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,突然将鸡腿塞进凤萧炀嘴里,笑道:「弟弟,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哦,诚如南姑娘所言,眼下还不急于一时对吧?」
也不知南漠寻是否会意了白筱的暗示,不过南漠寻确实没再继续说下去,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。